过年 (原创天地)  4358次阅读

作者: 眉子 , 发表于: 2019-02-06 (2126天前)

2/6/2019

王润森这个年过得，很有点烦。

本来女儿大老远地回来了，一家子团团圆圆，难得的。可谁知道他们会说那个，唉，真不析事啊。这年还怎么过？

王润森心中无比郁闷。遇到也已经空巢的弟弟弟媳两口子来拜年，才说了几句不痛快，自己老伴在旁边插嘴打断，愈发生气，当着外人面，就吵起来，竟落了泪。

要说王润森年轻的时候，那可算得上是个人才。60年代的大学生，凤毛麟角，整个家族也就他一个，光宗耀祖，父母脸上十分有光彩。与之同期求学的，有越南派遣的留学生，回去都做了部长。地质专业，国家还拨一点经费，保障生活学习。毕业以后，虽说野外作业条件艰苦，倒也饱览了祖国大好山河。而且在实践中，动手能力极强，加之理论基础扎实，想不脱颖而出都不行。国家把他们那一拨人是当宝贝养的，工资级别定在那里，比县长都高，不服不行。王润森人年轻，象牙塔里出来，还不太会处世，难免遭人嫉妒，被人下袢子，给他穿小鞋。可是越是拼命压着他多做事，越是飞速提升了他的实战能力。在异地漂泊多年，成家后孩子也跟着遭罪。直到后来孩子该上学了，才作为人才引进，回了故乡。

象他这样又有文凭，又有经验，又年轻，又没有派系背景的人，正好符合当时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要求，稀里糊涂就被拉进了领导班子，可以轻而易举将恋栈的老同志的平均年龄拉下来一大截，何乐而不为呢？王润森过了一段在基层想都不敢想的舒心日子。逢年过节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踏破门槛，鸡鸭鱼肉吃都吃不完。隔三岔五往父母家里拎点东西顺手人情表个孝心，引得街坊四邻眼珠子都要掉出来，老远就堆了笑，巴结恭维王家姆妈真是生了个好儿子，有福气，这看得到啦，享都享不完的福！王家姆妈只恨那几个儿子女婿不争气，当不了官，要不然她这脸上光芒四射的，还不得翻番！

不单如此，以前求爹爹告奶奶到处磕头都办不成的事，现在动动嘴皮子，分分钟，手下的就把事办了。王润森老婆在婆家当仁不让坐头把交椅，想了都爽。

王润森春风得意马蹄轻。儿子女儿跟着他在乡下遭过罪，得补回来。乡下物质匮乏，吃不上好东西，儿子的早餐常年都是灶灰煨土豆。女儿生病了，才能舀勺白糖冲水喝，美其名曰“糖茶”。孩子小，他要出野外，经常几个月都见不到，甚是想念。现在朝夕相处耳鬓厮磨，王润森常常喜不自禁，尤其是小女儿，生得雪白粉嫩，格外讨人喜欢。王润森对这个女儿，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飞了，含在口里怕化了，不知道要怎么疼惜才好。

中国的传统，叫化子也有三天年。穷家小户，平时再节省，年货得备足，香肠腊肉都吊起来，还有风干鸡。孩子们也都穿了新衣裳，欢欢喜喜过个年。

所谓的人情世故，无非是亲戚之间相互攀比。大家都一穷二白，工资差不多，过年了团聚，吃个饭喝个酒拜个年，说几句吉利话，相安无事。突然来了个这么出挑的，难免让别人心理不平衡。王润森的女儿，穿了件格外好看的羽绒服，大家赞叹之余，一问价格，全军沉默。王润森喝了点酒，脸红红的，喜笑颜开地望着自己女儿，丝毫没有觉察异样，眼睛里满是爱意：“她明儿以后可以当设计师，她好有眼光。这是她自己挑的。我们带她去买衣服，些不些的她根本瞧不起，‘这什么东西！丢！’她说‘丢’，不要，哈哈。”

有这么打脸的吗？别人划来划去，省下来狠着心给孩子买的穿上身的新衣服，不过是你女儿口里的“丢货”，应该扔到垃圾堆去的。不是别人没有品位，不上档次，数来数去，这里有几个人打肿了脸充得起胖子？就别谈什么品位了，什么好看，钱好看！

小姑娘白白净净的，轻轻巧巧，并不知道自己触犯众怒。更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，而这个别人不是别人，正是王家姆妈，她的亲奶奶。

王家姆妈虽说没有读过书，不识字，但她心里是有伦理框框的。自己生的这个儿子出息了，走到哪里都有人朝拜，自己享他的好是该的，正当名份，他再怎么供奉老娘都不为过，行的是孝。可没来由地这么宠溺孩子就不对了，她个小丫头片子，再怎么，还能越过我的次序去？

从此以后，小姑娘又穿了什么衣服，买了什么东西，花了什么冤枉钱，都成了王家姆妈唠叨的素材。说是刚入秋那会儿板栗新上市，贵得不得了，小姑娘尝尝鲜，硬是把一斤板栗吃光了，不吃饭。“这还得了！一吃就吃一斤，当饭吃，怎么能这个样子。惯使了。要不得。一点都不惜钱，这明儿搞惯了怕不行的。” 老太太心里真正怨的是，新上市的东西，没说孝敬老子娘，却尽着小屁孩子，这算怎么回事，天下哪有这种道理。不是争吃嘴，谁稀罕那几颗板栗！

这大过年的，老太太人前人后，总要数落孙女几句。小姑娘有老爸罩着，并不在意。健康快乐成长。就是不喜欢去奶奶家吃饭，“又要说我。”

时间过得真快。几个年一过，孩子们都大了，参加工作。王润森卡在个不上不下的当口，留任也不是不行，但也有很多棘手的事情，不好处理。召集儿子女儿老婆，开个家庭会议。女儿心疼爸爸，说不如退休，别干了。反正我们自己家里也不愁什么，你在位，都是跟奶奶他们一些亲戚办事，自己也没落什么好。他们还理所当然。到时候真出了事，他们又不得管你。

就退了。都没说跟老娘商量商量，撩撩撇撇就把手续办了，听的丫头的话。仕途啊，为官啊，容易的么？这什么世道，哪说理去。儿子白养了。

这一退下来，手里没权，现过现，马上就玩不转了。女儿工作调整，网点离家远，想找人帮忙换个离家近的，不行。搞不成。

又过了几个年。父母双亡，王润森彻底进入老年。老伴身体不好，毛病多，要坐轮椅。王润森每天推着她出门走一圈，晒晒太阳。住院拿药跑腿的事，多亏留在家里的儿子。宝贝女儿嫌庙小了，出去闯荡，北上广深，倒也有了一席之地，只是难得回来一趟，小外孙也见不着。去年过年的时候，王润森检查出膀胱癌，做了手术。不巧女儿自己也生了一场病，赶不回来。今年过年，早早规划好了，回家。

一家人齐齐整整，这个年过得真是开心。到此为止，皆大欢喜就完了。偏偏女儿是个有心人，跟哥哥商量，她难得回来一趟，不如去给爸妈看个墓地，后事先备，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。就算是投资也不错，地价是肯定会涨的。北上广深，这个价位也就能租个格子存骨灰，哪能那么奢侈还买块地？雷厉风行就办妥了。

大过年的，王润森得了这么一份厚礼，呆若木鸡。似乎终点已经画好，要将他一步步套牢。七十三，八十四，阎王不喊自己去。他就正在这个坎劫上，这不是跟他过不去吗？本来去年做完手术，他还想着等好些了，要出去走走看看，年轻时的山川风貌还在吗？神女可无恙？一面又哀叹自己体力渐衰，舟车劳苦，怕是难以成行。这下好了，他亲亲的宝贝女儿，给他置办的什么东西！催魂呐？他们一拍屁股走了，留他在家里唉声叹气，越想越不是滋味。说是明年过年还回来，这还有没有明年哪。过年，过的个什么年……